▲ 《危险关系》剧照。（资料图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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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爱本身没有错，唯一错的，是我们爱上了不值得爱的人。”
《危险关系》并非完整展示PUA的教程，而是选取一些容易理解的话术和技巧，展示陷阱的样态。“起码是给观众一些提醒。”薛晓路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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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｜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
责任编辑｜刘悠翔
“日子过得那么好，怎么突然之间就想不开了呢。”车子驶进一条隧道时，后座上的父亲感叹。几天前，他的女儿简蕾蕾跳海自杀，生前正在筹备婚礼。
闺蜜颜聆（孙俪饰）同样不理解，并负疚于没能接到简蕾蕾打给她的最后一通电话。36岁的她在一所高校任教，当时正在处理一名女学生发狂纵火事件。而两名女性的遭遇，似乎都与她们的情侣有关。颜聆开始调查背后的原因，逐渐发现了一个与情感控制有关的组织。
当颜聆身处危机时，她在医院遇到的精神科医生罗梁（吴慷仁饰）提供了很多帮助。但这个看起来帅气成熟、温文尔雅的男人，偶然也会表现出一些异常行为，让人觉得神秘莫测……
3月31日起播出的都市情感剧《危险关系》，聚焦近年来被广泛关注的PUA（Pick-up Artist）现象。这个原为“搭讪艺术家”的词汇，已从本意上的恋爱吸引技巧延伸至人际关系中的控制、压迫等行为。同时，它也是网络诈骗犯罪“杀猪盘”的理论基础。
总编剧、导演薛晓路，某种程度上是创作这个题材的最佳人选。25年前，她编剧的电视剧《不要和陌生人说话》，首次将家庭暴力搬上荧屏，推动社会形成“反对家暴，保护弱者”的共识。而PUA也是情感暴力的一种，只不过是以更加复杂和隐秘的状态存在。
身处PUA状态的人，会自卑、失眠、抑郁，甚至走向自杀，但意识不到是别人造成的。“希望观众看了以后会知道，PUA跟肢体暴力一样，也是一种非常严重的伤害行为。当自己碰到这样的情况，会有所警觉，而不是一味自我否定。”薛晓路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PUA话题具有“当代性”
2023年8月，爱奇艺灿然工作室总制片人齐康接到《危险关系》剧本时，首先感受到的是它的“当代性”。在他看来，以前的现实主义作品主要展现个体对环境的抗争，要解决的是生存上的危机；而随着社会发展，当下的现实主义作品开始关注情感上的困境。“这几年具有强当代性话题的作品并不多。”他说。
PUA是新出现的话题。在薛晓路创作《不要和陌生人说话》时，还没有这个概念。2019年10月，她从南方周末新闻报道中看到北京大学女生“包丽”（化名）自杀事件，背后牵扯到男朋友的精神虐待。“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女生，怎么谈了一年恋爱就这样子了。”薛晓路感到震惊，而自己的女儿也是上大学的年纪，她产生同理心，开始研究PUA相关资料。
那几年，类似的极端事件不时发生。2020年，湖北23岁的女生“小小”跳楼身亡，留下遗书称被男友PUA和欺骗。在国外，波士顿大学一名亚裔留学生在毕业典礼当天自杀，手机中有47000多条来自女友的信息，主题是“你快去死吧”……
一开始，薛晓路主要是找身边的朋友聊，询问他们在情感关系中有没有被PUA的感受，但样本比较小，她以为可能是个例，“不知道能否搭建起一个故事结构”。之后，编剧团队和反不良PUA公益组织“小红帽”合作，直接接触到一些受害者，发现这是具有普遍性的问题。
《危险关系》的前几集，便通过多对人物关系来呈现PUA的不同状态。颜聆的学生李长宁，深陷“花花公子”徐枫的感情控制中不能自拔，影响到学业。游戏公司创始人刘平，则被“富家千金”余可欣PUA——这条支线有着轰动一时的社会事件“翟欣欣敲诈勒索前夫苏享茂案”的影子。
“PUA不分职业、不分男女、不分年龄，它可能出现在各种亲密关系中。”薛晓路说，“不像《不要和陌生人说话》那样聚焦在一对一的关系上，《危险关系》是对普遍面的展示，呈现这种情况的多发性和受害者的不同形态。”
在项目启动之初，有人曾建议薛晓路拍成一部电影。事实上，薛晓路从编剧转型导演的路上，一直在执导电影，代表作有《海洋天堂》《北京遇上西雅图》等。但她觉得这个选题的容量和复杂度太大了，“做不了电影”，决定拍成剧集。
《危险关系》剧中的PUA网站。（资料图）
据多家机构媒体报道，2010年后，PUA培训机构曾在全国迅速发展。从用户角度看，薛晓路能理解这个市场的存在。很多年轻人18岁之前学业压力大，等上了大学，可以谈恋爱了，不知道怎么建立一种健康的情感关系，PUA培训机构就会乘虚而入，“他们那些话术和方式，是非常有吸引力的”。
编剧团队在创作《危险关系》剧本时，国家已开始打击此类行为，很多PUA培训机构关闭，但网上依然能查到一些痕迹。编剧匿名买到了相关课件，“都是取名‘财务软件’的大文件包”。大家发现，这些机构采用最多的“教程”叫“五步陷阱法”，改编后用到了故事中。
剧中，为了帮助颜聆，卢一峰冒险进入培训机构卧底，见证了PUA的工作流程。比如其中一步叫“摧毁自尊”，这是受害者深陷痛苦而不自知的关键。另一步“文身烙印”，也来自实际教程，施害者以此强化服从关系，控制对方。颜聆也正是紧紧抓住简蕾蕾的章鱼文身这条线索，逐步接近了PUA的真相。
更严重的是所谓“自杀鼓励”，PUA者在激发目标的自杀冲动中，获得变态心理的满足。当然，《危险关系》只是选取一些容易理解的话术和技巧，展示PUA陷阱的样态。“起码是给观众一些提醒。”薛晓路说。
集中性的资料收集进行了七八个月，开始剧本创作后，调研仍在持续。当具体情节涉及精神病学诊治和公安侦查方式时，编剧会去找相关专家论证。其中一位编剧在创作过程中受到影响，报考了北京师范大学的心理学课程，现在已经可以接心理咨询业务。
在剧本完成的2023年，北大“包丽”自杀案的嫌疑人牟林翰被判处三年两个月有期徒刑，赔偿73万元，被称为“中国PUA第一案”。这个启发了剧集项目的社会事件告一段落，但造成的创伤永远没法弥补，同样的伤害依然在发生。
利用善良和弱点施害
《危险关系》中角色的职业与《不要和陌生人说话》类似——女主角是老师，男主角是医生。薛晓路一方面是想和前作“有种延续性”，另一方面是想打破一种偏见：陷入PUA困境的人，不一定是见识少、易感情冲动的“恋爱脑”，也会是有知识、有理性的独立女性。
颜聆在青春期遭受父亲友人的性侵，经历了畸形的“恋情”，当她觉醒后，本身对男人有设防，在择偶上很谨慎。同时，她独自抚养孩子，生活抗压能力强，被PUA的难度很大。“她的篱笆比一般的人要严100倍。”薛晓路形容说，即便如此，颜聆还是踏入了陷阱，“观众看到后的警醒也就会更大”。
多以大女主形象示人的演员孙俪，一反常态，饰演脆弱又坚韧的受害者颜聆。剧中有多场痛哭的戏，她一度在表演时哭到停不下来。监视器后的薛晓路看着也红了眼眶：“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她流的不只是自己的眼泪，也是无数在关系里沉默的人的眼泪。”
让颜聆迷失自我的人，便是心理医生罗梁。在工作场合，他专业、稳重、经验丰富，帮助治疗李长宁的精神疾病，也获得颜聆的好感。但是回到家里，他和颜聆聊天时，会将手机屏幕投放到电视上；去宠物市场购买仓鼠时，他选择了脾气最不好的那只……诸多反常行为，让观众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。
当剧情进行到中期，一个叫“先生”的人出现时，一切开始明了。
《危险关系》总共22集，从叙事结构上看分为明显的前后两部分。前半部分主要呈现PUA的存在状态和危害，多条支线交织推进，颜聆与罗梁的关系也逐步升温；后半部分则重点揭露罗梁的隐秘身份和悲剧身世，这是一场受害者颜聆与“PUA大师”之间的较量。
《危险关系》拍摄现场，薛晓路（右）和孙俪（左）讨论。（受访者供图）
“先生”这一角色的建构也来源于编剧团队的调研经历。行业内流传有一个网名叫“死囚漫步”的所谓PUA大师，他对各种“流派”的课件进行了整理，形成一个体系，发布到网上。但在国家开始打击前，他就消失了，至今不知道这个人是谁。有传闻他的职业是律师。
喜欢看电影的观众或许知道，有部美国电影就叫《死囚漫步》，讲述一名死刑犯在寻求精神慰藉时，企图利用修女的善良为自己的罪行翻案。全片充满对人性复杂、死刑正义的思考，同时也涉及精神控制情节。
《危险关系》剧中，“先生”罗梁的暴露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，就像PUA本身的实施过程一样。在前半部分，剧集不能直接挑明罗梁是一位“坏人”，但又不能完全不暴露，所以通过一些细节设计来烘托异常感。“我需要让观众看到这个人物时，是有疑惑感、不舒适感的。”薛晓路说。
等到观众真正认知到罗梁的身份，再回头细想他那些行为，会恍然大悟。他将手机投屏，其实是在了解自己的“猎物”。他购买仓鼠的选择，是想挑战高难度的目标，“这样他才能获得满足感”。他的类似口头禅的台词“我喜欢有个性的”“耐心很重要”，便具有了深层的意味。
《危险关系》在塑造群像人物时，也交代了每个人的原生家庭环境和成长经历，探讨他们情感观的成因。女生袁野自小跟着母亲抓小三，并亲眼看见母亲杀夫，当她谈恋爱时，也对男友的出轨极为痛恨，犯下伤害行为。李长宁成长于重男轻女的家庭，爱的缺失让她很容易被男友的甜言蜜语迷惑。
颜聆一直对父亲的意外去世有负罪感，那是她心里最脆弱的部分。而罗梁成长在父亲的暴力压迫中，再加上初恋的背叛，造成他心灵的扭曲。《危险关系》曾用名《执迷》，人物往往因执念于过去，或背负痛苦，或走向阴暗。
当罗梁得知父亲去世，对他来说，本应该是解脱了，但在面对颜聆时，他装出悲伤的样子。因为他知道颜聆有失去父亲的痛苦，借此和对方建立情感共鸣，拉近关系。“PUA最可怕的地方是施害者利用受害者身上的善良和弱点，比如对亲密关系的渴望、同情心、同理心等，去控制他们。”薛晓路说。
《危险关系》采用传统影视的创作方法，追求叙事的铺垫和层层推进。颜聆父亲和罗梁姐姐的去世原因，都不是在一次闪回时完整交代，而是逐步剥开，以此营造悬念感。对于观众来说，需要沉浸观剧才能理解剧情。
“这部剧对观众是有门槛要求的，这是我喜欢的创作方法，我没有办法写那种特白的戏。”薛晓路说，“我觉得和观众去做智力上的博弈是有趣的。”
爱自己，才能摆脱
《危险关系》是中国台湾演员吴慷仁首次参演大陆影视剧。获得过“影帝”“视帝”的他，以演技细腻和百变形象著称。用薛晓路的话说，“他可以很温暖，也可以很邪恶，能表演出两种相对的转变性，而且都具有极大的说服力”。
吴慷仁曾演过“变态”人物，但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，读过《危险关系》剧本的第一感受是“难演”。他觉得，有些反面角色是“任务型的”，比如做出有狠劲儿的动作，观众就能明白；但罗梁是一种精神上的“犯罪”，不仅有PUA的行为，也有个人原生家庭和成长中的痛苦，“他本身就有‘病’，比较复杂”。
剧情前期的罗梁，还没有显露“恶”的特征，作为心理医生，是在兢兢业业工作。当他遇到颜聆，在交往中“爱”上她时，吴慷仁也是按照一种真爱的状态来演的。在他看来，罗梁并不是纯粹享受PUA的过程，“他想把颜聆捏造成和他一样，一起沉浸在对过去的痛苦中。只不过颜聆最后爬出来了，而他沉沦了”。
对于父亲的去世，吴慷仁认为罗梁的情绪是愤怒的，“因为他是带着那种痛苦长大的，深陷其中，不想走出来，甚至享受那种过程”。同时，罗梁也想让周围的人跟他感受一样的事情，才导致周围的人受到灾难。“他成为一个医生去救别人，但他从来没有想要救自己。”
从筹备到拍摄现场，吴慷仁和导演、对手戏演员讨论每一场戏的状态，“把前因后果都理得很清楚”。比如，罗梁是以什么样的心理面对颜聆，“他的眼泪，什么时候是真的，什么时候是假的，要假到什么程度？”他觉得这个过程是“有趣的”，当观众仔细去感受这些表演，会逐渐理解罗梁。
吴慷仁在剧中饰演罗梁。（受访者供图）
对吴慷仁来说，饰演这类角色，演员不是要做加法，而是要做减法，“尽量不要设计太多的动作细节，更多是展现一种心境”。
剧中颜聆向罗梁表白，将自己的伤疤、脆弱和期待全部袒露：“我从来没有谈过真正的恋爱，但是我认识你之后，特别想和你说，不要离开我……”在如此动容的时刻，罗梁看着她，眼眶湿润，但没有说一句话，然后将她揽入怀里。有观众发弹幕说：“罗医生那几秒不吭声，浑身都是戏。”
剧集后半段集中到罗梁和颜聆的主线上，两人之间的情感拉扯变得激烈。结婚时，罗梁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的原生家庭介绍给颜聆，甚至拨通了母亲的电话。最终，他还是放弃了，请人假扮母亲。这一念之差，造成之后颜聆母亲的怀疑。
同时，警察对“先生”的调查也渐入佳境。当罗梁意识到有人想要揭开他的过去，他的态度从防御转向攻击，颜聆的母亲成为了受害者。他也开始把PUA技巧运用到妻子颜聆身上，企图去控制她的情感，掩盖自己过去的罪恶。
拍摄过程中，吴慷仁感到压力最大的就是罗梁家中场景的戏，需要调动很大的能量去处理。“每一场戏都不是那么容易，同为争吵戏也有各自情绪上的不同。”两人终局对峙的戏，整整拍了两天。
罗梁对颜聆的最后一句台词“你不会忘记我的”让人毛骨悚然。这是PUA阴影难以消散的原因，而受害者唯有“爱自己”才可能摆脱。
“情感上的勒索和压迫，可能一直都会存在。《危险关系》涉及的层面非常广，很多点都可以拿出来讨论。”吴慷仁希望观众能因此“多一份心”，“不要因为别人对你的批判而产生很多负面的想象，告诉自己你是值得更好的。”
在总制片人齐康看来，PUA话题近年来有泛化到职场关系、朋友社交等领域的倾向，加速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危机。《危险关系》是通过聚焦亲密关系的维度“去让观众了解、识别一个情感操控机制，不泛化人际关系的恶意和两性对立”。就像剧中颜聆对李长宁说的话：“爱本身没有错，唯一错的，是我们爱上了不值得爱的人。”
至于如何建立健康的情感关系，依然是复杂的命题。就在《危险关系》播出期间，自称“性商教母”的周媛，在账号被封后复出卖课，再次被封。薛晓路想起她在做剧本调研时听到的一句话：“情感教育非常重要，如果我们不去占领这个阵地，那这些PUA的人就会占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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